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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嶗山道士」高雲老師拜師記之一
訪「嶗山道士」高雲老師拜師記之一
      盛夏七月,驕陽似火。我登上開往嶗山的汽車,不由想起浦松齡筆下的「嶗山道士」和太清官花仙香玉、絳雪的傳奇故事。嶗山,自古以來,常與「仙子之鄉」的蓬萊相媲,被譽為神仙窟宅,據說「八仙過海」的八仙就是從這裡出發去蓬萊仙島的。這些古老的神話與傳說,將嶗山籠罩在一片神奇缥緲的色彩之中,不由引起我對它的無限遐想……。汽車依山旁海前行,至嶗山東南麓一個山凹海灣停了下來。一片綠樹紅花掩映著的青瓦廟寺,就是我要下榻的太清宮。
        翌日清晨,趁登山遊客未到,我穿過竹林小徑,信步來到海邊。東南風挾著海上潮濕的空氣撲面吹來,遠望淡霧氣中的茫茫遠山,近聽拍擊峭壁的嘩嘩浪濤,飽餐海風夾帶的「負離子」,頓覺神清氣爽。不由使我想起了詩人李白的名句,「我昔東海上,嶗山餐紫霞……」。
        然而,我無心尋幽訪勝餐紫霞,唯「深山謁真人」才是催我此行之目的。嶗山是我國道教的發祥地,道家經典中獨特的氣功理論及其功法(包括道家內部秘而不傳的養生妙法|煉丹術)在中國幾千年的氣功史上,均佔有重要的地位。道教是漢族古老的宗教,中國歷史上許多著名人物,如被尊為道家開山祖的老子,東漢天文學家張衡,大思想家、軍事家諸葛亮,醫家葛洪、魏伯陽等都信奉道教,且均有養生方面的著述。但這些寶貴的著作大都失傳、失散,由於種種社會因素,現今中國的道士已所剩無幾,唯嶗山這道家祥源之地碩果僅存。而且由於「真人不露相」的原因,他們幾乎與世隔絕。我在學醫畢業後,由於艱苦的「下鄉改造思想」,病弱不堪,拜父親老友之賜,介紹到山上來學功治病。據說我將拜見的這位老道長,人稱「飛腿」,出家已六十餘年,在嶗山掌門。
        傳說他得道家氣功真傳,能單臂舉起百二十斤石擔,又曾兩次摔倒過水牛,並至今功夫不鬆……,為見識一下嶗山道士的深山生活,也為求醫心切,我加快了登山的步伐……
        太清宮共有十餘個院落,三清殿、三皇殿、三宮殿是它的三個主院。近到殿前,才深感它們不像一般佛堂那樣金碧輝煌,但見青磚石壁,古樸年深,更襯出道家的清寡靜雅。舉目四望,不見畫棟雕樑,更無瓊樓玉宇,只有「道德天尊」、「元始天尊」、「神農」、「伏羲」等神像靜靜的立在殿中,承息著壇前熏騰縈繞的裊裊煙香,更給人以一種靜謐安詳之感。
        往前走,神水泉邊,水聲潺潺,唐榆樹下,鳥鳴啁啾,使人如入仙境。忽見兩個身著青色練功服的小伙子,雙手各提一桶神泉水,一閃身就跨進了一座庭院,他們奇特的裝束吸引我緊跟了上去。踏進院門,只見滿院盛開的鮮花,笑靨迎人,四、五個壯實的小伙子正在翻筋斗、打旋子,好不熱鬧!正當我凝神細看時,一位銀髯老者倏忽一閃,立到了庭院中央。只見他「嗖」地騰空而起,閃瞬之間又來了個大劈叉落地,接著腰一側彎,竟然雙手抱著劈叉的前腳,將頭俯在腳上……隨後,「唰」地從地上站起,又從一個青年手中接過一把閃亮的大刀,滿院舞將起來,嗖嗖生風,威武矯健。我十分驚訝,仔細看去,只見他身穿黃色道袍,頭戴黑色硬質道冠,冠上露出束著的髮髻,胸前銀髯飄洒,精神矍鑠,氣度非凡。從旁一問,這果然就是我要找尋的嶗山匡道長。
        當我說明來意後,老人先笑了,隨後將我引進住所。一進門,首先跳入眼廉的是迎面牆上的一幅篆書對聯:「時守我浩然之氣,常養我虛靈之神」。它馬上把引入了一個「卻塵脫俗」的境界,旁邊掛著的十幾把刀搶劍戟,又增添了濃郁的古代傳奇色彩。
        坐定以後,我問:「那些青年是您收的徒弟吧?」老人爽朗的開懷大笑起來,隨後壓低聲音譎秘的說:「姑娘,你的下一句話一定會說,請也收下我作徒弟吧!」
        啊!老人真是「天眼通」和「他心通」啊!
        老人手撚著長長的鬍鬚說:「女孩子啊!不單說我這一輩,祖上多少輩,我們也沒有收過女弟子呀!不過嘛,……」他兩眼瞇成了一線,笑著說:「看看你的悟性如何再說吧。」
        我幾乎要掉下來的眼淚,又流了回去。我為什麼費盡千辛萬苦而來到這裡?就是為了請這位高明的大師為我治病,教我功夫,剛才我幾乎以為自己要被打道回府了。
        「方才看到您這樣大的年紀還有如此矯健的身手,實在令人佩服。聽說師父有個綽號叫『匡飛腿』?」我問道。
        老人捻著銀白的鬍鬚,連連搖頭說:「唉!如今是徒有虛名囉!想當初,是有飛腿之稱,上下山一陣風,道家武士在腿上是有些奧妙的。」這腿上的功夫,十幾年也難練下來。據說老人八歲就開始學習武術,每天夜裡子時,頭頂滿天星斗練氣功,經常練至旭日東昇。二十幾歲時,刀、槍、劍、戟、鉤、叉等十八般武器,差不多都練到了,為練腿功及夜行術,冬天向南走,夏日朝北行。仰臥時腿蹬八十斤砂袋,一蹬就是個把鐘頭。平時走路,十二步的路變為九步行。然而,這飛腿功,並非完全是外功能練出來的,關鍵在於氣功達到一定境界,以氣走路,周身飄飄然,腳步才特別輕快。
        話題自然轉到道家氣功上,老人說:「我們道家主張練先天之氣,它是古代養生家經過千百年實踐成功的,而現在一般人練的都是後天之氣。」
        師父將我安排在清宮的一個套房住下。第二天清早,公雞還沒叫,就有人「篤篤」的敲窗,我身體本來就有病,加之昨日上山的勞累,早已骨散如泥,動彈不得。但我還是打起精神問:「哪一位找我?」沒有人回應,只有師傅一聲乾咳,我立即從床上彈跳起來,馬上跑到院中學功。
        整整一個清晨,就是被安排在院中大槐樹下靜站,說是練靜功,我認為根本就是「罰站」嘛!
        十幾天下來,每天都是如此,雖然又厭倦又累,還是堅持,因為,自己體弱多病,「死馬當作活馬醫吧!」
        第二十四天時,師傅笑著來到我面前,見我正在看書,他信手拿起一本,是「道藏」,他的臉上洋溢起喜悅的神采。
        我借機將自己讀過的「道藏」中的疑難一一向他請教。老人變得特別活躍,竟用蘇武牧羊的曲調眉飛色舞地唱起來:「天有三寶日月星,地有三寶水火風,人有三寶精氣神,會用三寶天地通」。
        然後他解釋說:「道家氣功認為,精、氣、神是人的三寶,神者身之本,氣者神之主,形者神之宅也。」
        「先天氣功指那些內容呢?」我不禁發問。
        師傅說:「先天氣功包括天、地、人三元內容,即天元、地元、人元。分而言之,天元為大丹,即現在人們常講的『性命雙修』之功;地元為神丹,乃服食之道;人元為金丹,乃接命之術。過去,一提起道家鍊丹術,人們往往誤認為是冶煉金屬丹藥,讓人服食,其實,我們道家的練丹還包括著修煉丹田之氣等相當豐富的內容。」
        師傅說:「這些天你練得也很辛苦了,我知道你很努力,也是耐著性子在練,這是我有意練你的『磨性』。現在我告訴你:其實,你的病並非大病,只在一個字|『氣』不足也。百病皆生於氣,你只要把氣功練好了,就能達到氣足、神全、精滿,繼續努力吧!」
        住在深山老林裡,可不是神仙的生活。白天熱得透不過氣來,晚上幾十上百個大黑蚊子如同轟炸機一般將我圍住,貪心地吸啜著我的血液,一個月不到,我的兩條腿已經被咬爛,開始化膿,並腫起來。最辛苦的還不是這些,在北京從小吃慣了,在山上住的日子,竟然吃不到一點油腥。但是,與我同住的太清宮內道士五人,道姑一人,均是六十歲以上的老人,盡管常年吃素齋,有的甚至連雞蛋也不肯沾,然而個個身體都還不錯,少有生病,他們每日四時起床,晚十時入寢。清晨和夜間各練氣功兩小時,一日三餐定食定量,不管好壞,決不過量。從早八時工作,午間也難得休息。由此可以看出,道家氣功之所以能在中國流傳幾千年,在它獨特的養生之道方面,確有可取的成份。只可惜,現在很少有人去探索、挖掘它罷了。
        為讓我更多地瞭解道家氣功知識,師傅指導我選讀一些有關的書籍。他說:「金丹心法、性命圭旨、慧明經等書,是專指修煉清淨而言,均系天元大丹之內容;太清丹經、地元真訣等書是講修煉鉛砂金丹的,是地元神丹的內容;醒道雅言、玄要篇等書是修煉陰陽而言的,系人元金丹的內容;而道德經、參同契、悟真篇等是兼三元而言的。」說完,他又補充一句:「丹道經書很多,只三元一理是先天氣功之正道。」
        練三元要練百日築基十月胎養、三年哺乳、九載面壁之功。也就是道家的練精化氣、練氣化神、練神還虛、練虛合道。
        據他認為:「練精化氣是初級功夫,需先練百日築基之功,此層可達到六根震、透三關、過九竅、達到袪病延年的目的。練氣化神則達中級功夫,需練十月養胎功。練神還虛是上乘功夫,需練三年哺乳之功。」懷著依依不捨的心情,與恩師告別,約定「百日築基」之後再上山。不料,中國的文化大革命一場浩劫,把師傅和我的信約打斷了,直至十年之後,我才第二次上山,恰好如他所說的達到「九年面壁」之後。
        第一次上山拜師,「為師一日,終生為父」,師傅給我的啟蒙,使我奠定終生獻給氣功事業的基礎。至今雖已二十年過去,最令我難忘的還是那一次告別的境頭:
        師傅執意要送我一段路程,最後終於在巨大的「龍頭榆」樹下分手了,他用充滿信賴的眼光看著我,伸著左手,在我頭頂上灌了一掌「氣」,我感到飄飄然,閉上雙目只一瞬,正欲道謝時,他已不見了。我回轉頭去,只見他以飛快的腳步在崎嶇不平的山路石階上,連連兩級三級的跨躍著,轉眼間已離我們很遠了。望著那輕捷的身影,聊齋裡面的「嶗山道士」又呈現於眼前,那「三人坐月中飲,鬚眉華現,如影之在鏡中」的虛幻景象,雖然寫得栩栩如生,然而那畢竟是神話,而我今天所拜的,則是當代一個有血有肉的真正的嶗山道士。盡管道家主張信奉「長生不死」,然而,至今像這般高齡的道人在中華古國畢竟是為數太少了。但願流傳幾千年的我國古代養生長壽秘術能得到繼承和發掘,也希望這些珍貴的文化遺產不應隨著道教的寂寥而被歷史的長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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